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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政府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报告政府小说全文免费阅读

发表时间:2021/03/23 来源:久久小说网
  • 报告政府

    已完结

    本书收入韩少功中短篇小说十三篇,包括《兄弟》、《山歌天上来》、《报告政府》、《末日》。

当年的老寅背有点驼,在椅子里坐久了,背上揉挤出层层皱布,吊幕一样向上拉扯,前长后短的礼服十分古怪。

当年的老寅在汽车站打了个哈欠,看天色已晚,扛着四张竹椅四处找人问路,一路埋怨天气也埋怨县城,最后才找到了县文化馆。

老寅这个人不太好描述,比如他的脑袋小,不好说一个脑袋,更像是一粒脑袋;眉毛粗,不好说两条眉毛,更像是两把眉毛;耳朵倒很大,说两扇或者两页,可能就合适了。文化馆的老柳肯定是不习惯脑袋的粒状,挥挥手,说出去出去,这里没有人买椅子。把这里当菜市场啊?

对方连忙抠出一纸通知给老柳,止住了对方的轰赶。

“你就是毛三寅?”

“唔啊……”

“你就是边山峒的那个毛三寅?”

“唔啊……”

“慢点,你们那里没有另外一个毛三寅吧?”

“有么?”

“我问你。”

“村里的伙计把我家老大叫宽老倌,把我家老二叫宜老倌,把我就叫成寅老倌。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没有办法啊。”

小脑袋一脸的无辜。

老柳查了一下对方翻找出来的会议通知,白纸黑字,手续齐全,不好再说什么,带着他去客房完事。客房门有点窄。来人背着四张竹椅别别扭扭,一个椅脚横扫过来刚好刮在老柳的嘴上。“你带这么多椅子做什么?”椅子那边有尖叫。

粒状脑袋还卡在别扭的姿态中,“对不起。这椅子结实,凉快,街上的人就喜欢这种椅子,二舅娘一定要我带几张来。二舅娘说了……”

柳老师不关心二舅娘,揉着嘴巴走了,气呼呼来到文化馆长面前:“那个毛什么是哪个推荐的?是叫他来弹棉花还是叫他来阉猪?什么农民音乐家?我看是只猴子,还没完全变人吧……”

馆长是本地人,对老寅倒是有几分了解,说你不要小看他,他可不是一般人士,在北京读过大学,五岁就拉得胡琴,鼻子吹得了唢呐,我家的两个亲戚都晓得他的大名。

柳老师根本不相信,鼻子里一声冷笑:“他晓得北京是在祁阳还是在麻阳?”这是两个小县的名字,“他晓得犬学的门是朝东还是朝西?你看他那样子,长着一个阉鸡脑壳,打嗝放屁都是红薯味。他要是能把七个音符唱圆整,我就倒立着来上班。”

正说着,外面有一道尖叫,是世界末日才能听到的声音。两人出门一看,见馆里的女出纳员一脸惨白,颤抖的手指向厕所:“女厕所里有有有一个……”

有个男的吧?是个乡巴佬吧?柳老师冲入女厕所,果然发现是小脑袋在那里用下巴夹住衣角,慢慢吞吞地系裤绳。

“喂喂喂,你怎么跑到女厕所来了?耍流氓啊?”

“对不起,我眼睛不好,怕是看错了。”

“你眼睛不好,嘴也哑了?不能问一声或者咳一下?”

小脑袋走出门来,往墙上嗅了嗅,“大事不好,问题很严重。”

公共厕所门上的字是墨汁写的,经过日晒雨淋,已经有些模糊。柳老师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缠:“人家小娄有心脏病的,来个当场晕倒,你麻烦就大啦知道吗?”

小脑袋歉意地笑,越过柳老师,对躲在他身后的女子折下腰:“大妹子,你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可以证明。你不要怕……”

“你不要上来!”女子大叫。

“好好,我不上来。”

“你怎么这样无聊?”

小脑袋怯怯地退了一步:“我是说,你没看见什么,不,不打紧的……”

“你放什么屁?我想看见么?我要看见什么?我当然什么也没有看见。我就是什么也没有看见。我人正不怕影子邪根本不要你来说,根本不要你来证明……”女人越说越乱,被小脑袋的安抚再一次搞得气急败坏。

小脑袋冲着柳老师和文化馆长睁大眼睛:“我给她赔不是,她火气还这样大?这位妇女今天跌了一跤吧?”

这话的意思是:她是不是一跤摔坏了脑子?

柳老师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大学毕业生之一,小县城里的大牌艺术家,经常在剧院舞台一侧指挥乐队。这里的很多人并不理解乐队,一开始并不知道他两手“挠来挠去”是做什么,只觉得他能在那里挠,挠上一两个时辰也不累,想必是个重要的角色。柳老师理论水平也高,经常哗哗哗地甩着扇子,把任何曲子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比如分析出一个主题两个形象三个发展四个特点五个什么什么,用有些学员的话来说,随便捡根草都打得出一锅理论汤。他还特别强调乐生于情,“什么时候道白,什么时候开唱,都是有剧情条件的,不能乱来。你昂首阔步走向刑场的时候才会唱《国际歌》吧?挤鼻涕或者撕脚皮的时候唱得出来吗?”这是他常打的比方,让戏曲作者们茅塞顿开。

柳老师诲人不倦,为人很谦和,成天有一张笑菩萨的脸,常把熟人邀到他家去喝茶,抽烟,吃面条,谁要是缺点粮票,他也慷慨掏腰包。自从他从剧团调入文化馆,有些乡下来的业余作者还曾在他家吃过饭,开地铺打过呼噜,就当他家是一个免费客栈。当然,他热情之余也有小小图谋,比方一心等待客人们夸他,而且在进门后五分钟内立刻知晓他的各种美事:最近入了党,荣升创作组副组长,将来当上宣传部副部长也是可能的。他在恭维之下谦虚一番,算是得到了最大回报。

两天来,他再次受到重用,主持文化馆恢复以后,到边山峒去访他,一进山就有各种离奇的景象竞相入目,让人晕眩和踉跄。一只老鼠居然把老猫追得四处乱窜,不知是来自噩梦还是来自现实。悬崖陡壁的当中位置立着一只山羊,前后无路,不知是如何上去的。有时南瓜地里有一个瓜出奇的巨大,整整有桌面大,但其他南瓜该小的小,该死的死,它们各行其是从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有时还有一大片燕子不知从何而来,栖在几面粗糙的墙上,使白墙突然变成全黑,如此吓人的景观却被人们视而不见,从不瞥上一眼。记者一路上心惊肉跳,发现山里的很多事物不是憨头憨脑随心所欲,就是胆大包天胡作非为,都是醉翻了一般,只能使人们的脑子跟着生乱。他说,他已经知道老寅是怎么回事了,知道老寅的曲子是怎么回事了。

记者后来没有访到老寅,据说是遭遇到了瘴气,两腿立即肿大和奇痒;又据说是糊糊涂涂迷失了方向,只好搭乘一辆运木头的汽车出山。

这些说法,也没有得到过证实。

老寅还玩不了单簧管,钢琴也戳得有点臭,让柳老师稍稍放心了一点。柳老师执意要在钢琴上试奏学习班的所有作品,试完以后又急风暴雨般地来一段赋格,即兴加一点花,好好杀一下老寅的气焰。老寅默听了一阵,抬起眼皮,挤出一句嘿嘿,停了停,再挤出一句嘿嘿,没有说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

“好,嗯,就是好。”

“好在哪里?”

“你的记性真是好,身体也好。”

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夸奖。

临出门时,他记起了什么事,回头丢下一句:“有我的一半,我的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我们差不多是狼狈为奸,互相勾结,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老寅的目光一亮,把来客再仔细端详。“芹菜?莫小芹?不,芹菜没有你这样白,也没有双眼皮。你不是芹菜。你顶多是酸菜。”他干笑了一声,“你不要以为我不喝酒了,脑壳里就只有石灰渣子。昨天我一看那块地,说顶多一亩三,三伢子还不信,结果呢,他敢不服?”

“我真是芹菜……”她急得跺脚,要哭出来了。

老人把客人往屋里带,跨过晒着干豆角的篾垫,跨过屋檐下一只懒懒的老狗,跨过一条磨损得深深下陷的门槛,一路上自说自话。“芹菜,芹菜是个好仁义的姑娘,去年还来接我去城里做客,太客气了。她要带我去看什么公园,啊呀呀,坐什么转转车,吓死人的。她晓得我喜欢吃猪脚,一锅猪脚焖得烂烂的,还放了茴香。她晓得我最喜欢一碗苋菜梗子炒辣椒,硬是给我炒了两大碗,一定要让我吃个厌。她晓得我平生就好一口酒,把头锅大曲准备了一坛子。可惜,可惜啊,我没有口福,血压太高,戒酒已经八年啦,不能喝了……”

他没忘记递来一碗茶——缺了口的破碗里,有一圈黑垢印子,还有一只漂在碗边的苍蝇,差一点让客人当场翻胃。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头上的蛛网,手上的血口子,还有白花花的胡桩。他半张着牙齿不全的嘴,朝着阳光花花的门外无限神往,似乎阳光深处有昨日的苋菜梗子炒辣椒。

女人咬住嘴唇,急急戴上墨镜,但已经有点来不及了,一颗泪水从墨镜后滚落了下来。

“你好没意思!毛老师,你都成这样了,怎么就不递个话呢?你还真癫啊?不把自己当人,也不把别人当人?你哑巴啦?你痴呆症吧?哪有你这样不够朋友的?你连猪都不如,猪还晓得叫一声。你连狗都不如,狗还晓得认个路。你就不知道还有一个芹菜吗?你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不?”她骂到恨处,朝老寅身上挥拳猛击,像要把对方乱拳捶醒。

老寅啊了两声,看来没听明白,老牙错杂的嘴僵在那里,差一点流出涎水。

女人为主人做了一顿饭,还去溪边洗涮主人的衣物,洗得自己两手已经酸痛得举不起来。她看了一眼水中倒影,觉得自己不过是老了一些,不过是做过一两次整容,老人怎么就不认识了?一个神经兮兮的老人,当然也会忘记她的种种劣迹,比如舞台上裙子垮落的笑话,比如商店里的大打出手和赔礼道歉,比如要把所有小男人都搞疯搞废的出口狂言。这倒也好,应该说很好。她不知道信用社的秋姑娘是什么人。老人问起一笔粮食款,当然是问秋姑娘,她含含糊糊地回答了。老人又问起一个姓黄的什么人,大概还是问秋姑娘,她也支支吾吾混过去了。她只是擅自做主,把主人两件太破的裤子甩到林子里去了,好像这种裤子太让她丢脸。

“反正是秋姑娘扔的。”她把责任推给别人。

她发现屋里除了床下一堆南瓜,除了猪食和猪粪的隐隐酸味,不会有她要找的东西,连一张纸片也不会有。一个朋友曾经告诉过她:找到原稿才算拿出了亲子鉴定的基因样本,抓住拐骗犯才有希望。

“毛老师,你硬要害死我了。你仔细地想一想,你就不记得一个叫《天大地大》的山歌剧?是你自己写的,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记得的。”老人笑了,“曲子不都在省里的杂志上发表了吗?他们好客气,寄来的稿费,五角钱,还得到花桥镇的邮局去领。你说我的面子大不大?我走到那里要半天,走回来要半天,名声好听得很:领稿费。”

芹姑娘哎哟一声,像遭到电击,但还是不死心,“你还记不记得歌剧《刘三姐》?你以前一提到就眉飞色舞的歌剧?你把脑袋拍一拍,搅动搅动,再想想。”

“刘三姐?就是电影里那个刘三姐吧?”老人抹了把脸,“了不起的劳动模范,不容易啊。一个婆娘,带着大家开公路,回来还受老公的气。她老公像个鸦片鬼,没有什么用的。”

“不行不行,你是真癫了,痴呆了。以前人家还说你是刘三弟,你看你看,现在你连刘三姐都忘记了……”

老人没再回话。来客一看,他大概是答得太疲惫,已经耷拉眼皮,歪着头睡了过去,脸上还僵住了一个浅浅的笑。

女人翻了个白眼,出了口长气,知道奇迹不再可能发生。她一肚子邪火发在旁人身上,比如陪同她前来的乡政府秘书,还有后来陆续赶到的乡长和书记——曾经都是她的戏迷。她把这些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扬言要让税务局来罚款,要让法院来判刑,看到底是谁在虐待知识分子和艺术大师。骂来骂去也没什么政策水平。临走时她还扯两张钞票给秘书,令他给老人代买几条裤子和一袋大米。对住房如何改造,如何消灭苍蝇,她也做出了很多指示。

不久以后,芹姐再次来到这里,带来了录音机和磁带,还带来了一个据说法力无边的巫婆,想帮老寅捉捉鬼,让老寅恢复回忆和辨认的能力。但她来迟了一步,得到的消息是老人已经去了医院。她在扑空之地喘了口气,看见地上还有包谷,还有红薯,在等待主人来收获。她看见一张犁插在地边,在等待主人来把扶和推动。小路上堆放着一些刺柴,据说是堵野猪的路,防止它们来吃包谷。地头的一个草人,据说是阻吓鸟雀,不让它们来啄菜籽。一抹阳光从山头投照过来,使草人的一件小红衣耀眼夺目,勃发出呼啦啦的一团红光——这是一件女装,大襟式样,用一条旧背心改成的,看上去精神得很。如果芹姑娘没有猜错,草人的小斗笠下,棕绳是两条大辫子,一块塑料布是随风飘荡的围巾。尽管日晒雨淋已经模糊了色彩,她还可以依稀看出草人脸上的一抹口红。

如果不是草人的眼睛画得太像两颗煤球,如果再给它加一个双眼皮或者一对耳环,它简直就是绝代佳人,而且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小草人的背景,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山林,有积云之下的灰暗和浓重,也有雨雾洗刷出来的清晰,远远的一片树叶似乎都纤毫毕现。正因为看得太清楚,山林就给人一种正在逼近的动感,恍惚之际,像是大地突然立起来,推过来,要把草人一口吞下。

什么人来了。她听到了嚓嚓的脚步声,吃惊地回头,发现路上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阵山风吹过,清凉,湿润,甘甜,还杂有一丝新草的辛辣。一条大胡子黑狗跟在她身边,偶尔舔一下她的鞋跟,似乎认识她。

“你听到什么了?”一个女伴注意到她的紧张。

“我刚才听到了脚步声。”

“我什么也没听到。”

“是我听错了?”

她们带着巫婆在老寅家四周烧了符,念了咒,还在可疑的位置洒了鸡血,朝更可疑的一个方向砸碎两个瓷碗。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芹姑娘又听到了身后嚓嚓的声音,再次回过头去,发现路上还是什么也没有,连狗也不见踪影。

十一

芹姐这些年日子过得有点含混,说不出个一二。自从柜子里的衣服都窄小得没法穿,加上有一批更野更浪的歌手出现,她在歌舞厅风光的好日子已经结束。她去柳老师的公司混了一段,后来说生意场上没有什么意思,很快就扬长而去。不过,这只是她的说法,另一种说法是柳老师的新夫人大骂狐狸精,操着一把剪刀把她赶出了公司。她也去中学代过课,后来说学校生活太呆板,校领导不重视艺术,虽然一直想把她正式调过去,但她考虑再三,不想舍弃自己亲爱的舞台。不过,这还是她的说法。另一种说法是她不识谱,不能胜任音乐教学工作,在文化测试中又分不清法院与公安局,把克林顿当做一种冰箱的牌子。即算她不曾带着学生们去喝酒和偷花,校方也根本不打算留她。

有两年来时间,她甚至销声匿迹,去了什么地方,去做了些什么,比方是不是真去了省里参加业务进修,也是说不清的。或者说是说了,口气不怎么肯定。只是她喝酒的本事见长,罚别人喝酒的本事也见长,一上桌,要大家用舌头舔鼻尖,要大家靠着墙拿大顶,做不来的,你输啦,喝,给老娘喝!

她好像还是剧团的一员。此时的剧团好像也还存在着,只是大不如前,一旦发不出工资,几个女演员就临危受命,身上穿少一点,香水喷多一点,到领导或老板的办公室里扭一扭,或许能啄回一点赞助。到了后来,钱啄不动了,剧团门口加挂过“艺术幼儿园”的招牌,还加挂过一块“艺术殡葬服务有限公司”的招牌——虽然晦气,但进出大门的人也只能忍着,装作没看见,或者权当是烈士家属的光荣匾,虽与死人扯上关系,但没有什么不光彩。这个世界总是要死人的吧?死人没有什么不正当,而且总是要有个丧礼吧?丧礼也没有什么不正当,而且总是要有人哭甚至有足够的哭吧?这就对了。

没看见吗?如今天大地大不如钱大,有些家户相互讨账的争吵越来越多,丧礼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少,演员们刚好填补感情空白,洒向人间都是泪,接管了千家万户的悲痛。他们不仅有一口可以出租的水晶棺材,不仅有布景、乐器以及音响等全套行头,还有表情专长,很快就练就一套本领,包括催哭、领哭以及代哭的熟练技能。刚才还大唱《亚洲雄风》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一换曲子,男声部,女声部,预备,走——眼泪说来就来,悲声说放就放,比有些孝子孝女们还要尽责。他们即便有时过于疲劳或者疏忽,忘了哭词,或者哭走了题,但节骨眼上一般不会失手,能准确及时地涕泗交流呼天抢地。男声女声提起来,再提起来,泪水是真的,鼻涕是真的,真像死了爹娘,这一条令人惊奇和满意。他们常常哭得女人们鼻子发酸,连角落里的猫狗也被折腾出凄惶。

哭得好!用本地人的话来说,这文艺道场真合算,不像和尚道士那样偷工减料,也比老式道场更现代化。

哪个能哭出那么多花样?大家都觉得花钱很值。

芹姐有时参加演出,有时也参加哭丧,有时又不见影子,不知去了哪里。她已是半老徐娘,但兰花指一挑,粉面恰到分寸地一倾,手帕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一开腔还是能令人心动。哀调是她的拿手好戏,能唱出很多套路。“霎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歌剧《白毛女》里的哭诉,有时也能成为临时即兴,一顺心就给客户们免费加演。长哭当歌,她手帕捂脸的时候,每一个哭音入腔入调,转上七八个弯,上下游走,牵肠挂肚,酣畅淋漓,完全是创新一代哭风,是孝悌情感音乐化的嘎嘎独造——不愁人们不来围观,不怕别的殡葬公司来抢业务。

凭着这一条,她名角架子还能留下几分。根据明码标价,别人一个“点”要哭四十分钟,她可以少哭一半;别人有时需要披麻戴孝跪哭,她从来只挂一条黑纱坐哭。如此等等,是一位哭星的特权。

她还有些特别的讲究,比如见遗像上獐头鼠目歪瓜裂枣的,就决不出场迁就,而且陪死人不陪活人,卖哭不卖笑,不像有些人什么钱都赚。有一次,一个来喝吊酒的路桥建筑老板不知趣,自称以前是芹姑娘的歌迷,仗着曾经对剧团有过赞助,下巴始终抬得高高,没等丧礼结束,就要拉她去“卡拉啊嗬(OK)”。她装作没听见。对方后来又请她到包厢吃酒席,谈笑之间,把她的手偷偷摸了一下。芹姑娘本来可以装糊涂,可以假惊讶或者假生气,把场面敷衍过去,捞一把也未尝不可——一杯酒一百块哪,半老头子要她陪十杯。

但这一天她特别烦,突然揭了对方的假发,在他的秃头上大摸了一把。

对方吓了一跳。

“你摸我的手,我就摸不得你的头?”她瞪大眼。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没见过吧?你是摸手爱好者,我是摸头爱好者啊。”

酒席上一片大笑,使半老头子脸上涨成了猪肝色。别说是占便宜,这个曝光秃头逃都来不及了,谁知道这个疯婆子还会怎样?下一步不会大庭广众之下揪着他的耳朵骑上他的头吧?

“喝酒喝酒,”她决不让对方逃走,打定主意进一步调戏和蹂躏,“你的一百块钱呢?拿出来呀,让我看看,是真钱还是假钱?”

大概是护主救驾有责,一个管家似的男人冒出来了,“芹姑娘,我原来一直以为你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以为你们文艺工作者五讲四美……”

“停,停。”她伸出一个指头,“更正一下:赚死人钱的,不是什么文艺工作者。”

“难怪,死人钱赚多了,一开腔就像是棺材里跳出来的,人不分上下,话不分好歹。”

“是啊,我一睁眼就看见死人,看你也是个半死不死。”

“你们看看,一张嘴是茅厕板子。”

“不光是茅厕板子,还是毒药罐子。”她突然扭扭腰,挤出一脸媚笑:“大哥,你那癌症心肌梗什么的,还没查出来啊?还有你那肝硬化,脑血栓,不赶快去查?再不查就晚啦。我就等不及啦。”她看见对方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大哥,你再忙也要想想后事了。你不要骗齐老板的钱,不然的话,到时候齐老板哪会来哭你?你也不要到外面拈花惹草,不然的话,到时候你的老婆只会找你的存折,也不会来哭你。你尤其不要得罪下面那些打工仔,到时候你总要有人抬棺材吧?总要有人挖坟筑墓吧?”她兴冲冲地喝下一口,看见对方的脸色已经白中有青,寒光闪闪,硬邦邦的,是从冰箱里搬出来的冻肉模样,“到那一天,要是不请本大姐来假哭几声,你麻烦大啦……”

她字字见血,一口气把对方呛得结结巴巴。那堆冻肉瞪大眼,挣扎着站起来好像要动粗,但叭嗒一声,自己先摔了一跤,哎哟哎哟地没起来,发现手机也摔在地上,于是忙着找手机。

看到这样的狼狈和混乱,她大出一口粗气——什么东西?呸,撒娇都还没学会,就想同老娘来过招?

她得意洋洋走出店门,被冷风一吹,快意里不免又有几分委屈。她今天似乎太邪,一开口就是大粪腔,如果再跳起来一叉腰,不是个母夜叉是什么?她其实并不愿意这样。在很长的时间里,她讨厌男人但也愿意逗男人们玩玩,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与男人越来越远了。她的举手投足可能还有点形,还不那么难看,但目光肯定已经粗粝,脸色肯定已经僵硬,浑身都是灵堂里的香灰味、蜡油味以及爆竹味,挎包里还藏着经常要用的黑纱。有了这条黑纱,全身就断了电。

没有电的假笑,怎么说也是操着玩具枪抢银行,是拿着假钞票做买卖,人家可能行,但她不行,心一虚,只能夺路而逃。

一个同事来找她,要她上车再赶一个场子,于是她和同事们嚼了些方便面,撑着雨伞上路,在车上颠簸了一阵,掐着时间赶到另一个灵堂,看到了另一张遗像:其实是以前的一个同事,前不久死于车祸。她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当年的剧团和舞台,想起死者曾经在舞台上的种种,禁不住痛痛快快真哭了一场。她哭自己如今却落到了代人哭丧的地步,哭自己的男人既不同意离婚又不断欠下赌债,还哭自己的女儿个子矮小脾气古怪……哭过点了,还止不住泪流,一条手绢已经湿透。

主家没注意她哭乱了词,不知她如何这样伤心,大为感激,往她衣袋里多塞了一个红包。

红包就红包。红包是个好东西。她已经赚了很多红包,然后把红包一次次花出疯狂补偿的快感。面膜一次做两轮,冰淇淋一次吃两个,皮鞋一次就提回三双,衣服是眼都不眨地买回来然后眼都不眨地送出去然后再眼都不眨地去买。一百块一件的衬衣,太便宜了。六十块钱的丝巾,那不是白送吗?要命的是,也许是带黑框的遗像看多了,眼下她看任何人眼里就闹鬼,一走神,视野中就有阴阴的黑框子就位。她揉揉眼睛,发现一个个陌生的面容都像是遗容,在黑框子里迎面而来:一个可能将要死于车祸的遗像卖给她冰淇淋,一个可能将要死于毒大米的遗像给她做面膜,一个可能将要死于中风的遗像正在推销皮鞋并且打出一个喷嚏。他们的悼词会说些什么?他们的享年将是二十岁?三十岁?五十二岁还是八十六岁?……她一走神,不是给遗像多付钱,就是给遗像少付钱。

“你是一个能够偷看未来的巫婆吧?”女儿有次突然冒出一句,吓了她一跳,发现女儿正翻着一本外国卡通书。

她眨眨眼,黑相框也出现在女儿的肩头。

她大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如果她有足够的果断,这一刻很可能就抠下自己的眼珠,丢到河里去。

女儿不知一句话为何这样吓坏了她,把她摇了半天,才使她醒过来。女儿更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后来总是不拿正眼看她。

女儿学习成绩不好。母亲就是在为女儿寻找教辅材料时,无意间瞥见了电视屏幕上的交响乐《山鬼》。不,不是《山鬼》,是她完全知情的《天大地大》。如果一开始她还只是好奇,觉得曲调有些耳熟,一旦看到作者姓名,就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半睡半醒的笛声,又巫又仙的唢呐声,突然坍塌或突然迸发一样的大鼓大钹……她都能回忆得起来。一个山鬼掉了脑袋,以乳头为目,以肚脐为嘴,恶战天兵天将……这些歌词也似曾相识。稍有不同的是,《山鬼》多了些新的曲目,多了一群白胡子中国老艺人,还多了一些大钟大磬的排场,更容易让外国男女们惊奇。那个姓魏的,同王室成员和音乐大师们握手,在闪闪钨灯下被那么多人围着献花和采访,看来是理所当然。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震惊和愤怒基本上没用。有谁会相信一个国际当红音乐家,一个拿了洋文凭的魏博士,会改头换面地抄袭一个乡下农民的作品?更进一步的问题是:一个乡下人能有作品吗?那个乡巴佬是谁?就连老寅自己,也把以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这事还可能说得清楚?

她找过一些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但拿不出抄袭的证据,也就无法让人相信她的神经正常,只能越说越乱,把天气时装音乐零食法律心脏病现代化等等胡扯一通,刚好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向神经。

特别是省城里的一个小毛头,差不多有多动症,眼珠是四处乱蹦的壁球,一张嘴无法在任何话题上停留五分钟,说任何一个五分钟也会被手机电话打断七八次。他同上一次见过的小毛头一样,也是个报纸娱记,即娱乐版记者,一听到魏博士的名字都睁大眼,好像这个大名一经说出,就有魏博士魏博士魏博士魏博士啊啊啊的层层回声,就有空旷大厅里神圣感和历史感的嗡嗡共鸣,决不可随便冒犯——虽然他坦陈自己从未听过魏的杰作。他对农民根本不感兴趣,充其量,只对一个女演员的愤怒感兴趣。你什么时候认识魏先生的?说说吧,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他是否伤害过你?说说吧,不然的话你为什么对他耿耿于怀?他肯定有了想像中的大标题:名人情缘,名人孽债,都是特大字号。

小毛头打开了录音机,录下了她的大笑。

“大姐,您不要太激动。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痛,并快乐着。过去的事情是痛,但也是快乐,是我们回忆的宝贵财富……”

“你们当记者的就是词汇多,一句话可以说成十句话。”

“难道不都是你的心里话?只要我们都勇敢地面对过去,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走过了似水年华,感情还是涛声依旧……”

“你说得好感人,把我感动得要哭了。”

“大姐,谢谢你的鼓励。我虽然对你没有太多了解,但相信你是一个勇敢的女性,月亮代表你的心,大雁带走你的情。我甚至对你有些嫉妒,你想想,小城故事多,你同魏先生鲜为人知的一段,是你今后多大一笔无形资产……”也许发现对方脸色发白,他刹住话头,“你没哪里不舒服吧?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她喝了口水,拍拍小毛头的肩,临走时丢下一句:“小兄弟,你的鼻毛该剪剪了。”

她扬长而去,气得要哭,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忍受对方嘴里那些歌词,也怀疑自己神经确实不够正常了。不是吗?她把记者见一个得罪一个,而且烧完汤总是忘了关煤气,买小菜则买进了局长办公室,看到邻居杀鸡居然去打电话报警,最后,她在自己最熟悉的十字路口迷了路:街道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前后左右都是楼房,前后左右都是汽车,前后左右都是人,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走而不是那样走,为什么一定要走走走走而不能停下来就躺在这里……这天傍晚,丈夫喊了几个人,把她一绳子捆起来送入医院。

医生给她打针,总算让她安静下来渐渐入睡。医生事后偷偷地说,他打的不过是蒸馏水,对这种癔病,心理疗法足矣。

柳胖子来看过她,劝她不必太为难自己。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现在只能向前看。毛老师他自己都是那个样子,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又何必?柳老师眼下说话,有网球场和健身房的雄厚底气,笑几下也是学院派低音发声:“你跟我学学网球吧,对保持体形绝对有好处。网球可不是羽毛球,更不是乒乓球。它们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不会打网球,说不上是一个现代人,你看桑普拉斯那个角度之刁,你看格拉芙那个优雅……哇哇哇,她的个人财产已经一亿马克啦!”

“柳老师,这个事情你真不打算管?”

“我哪有时间管啊?你知道,魏博士也算是我老同学,再说我生意也太忙了。下了班还要去健身房,六百块钱一张的月票。早上还要练网球,八百块钱一张的月票。你看看,哪有什么业余时间?我实在……这样吧……”

“你帮我卖点白粉吧?卖摇头丸也行,我们五五分成。”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做生意吗?我帮你做啊。”

“你……你怎么说白粉?”

“我还有批黑枪,明天你来看货吧。”

“你开什么玩笑?”

柳胖子吓了一跳,立刻像是舌头割了一截,结结巴巴溜走了。

她吓走了胖子,大笑一阵,发现家里重归宁静,只有录音机里飘来的《山鬼》,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熟悉的音乐淹没过来,淹没过来。很多年过去了,她觉得自己能够听懂这些升半音和降半音了,是一种透骨的懂,痛心的懂,不知自己痛在哪里的懂。她觉得那个唱法不规不矩的鬼,那个以乳头为目和以肚脐为嘴的鬼,那个最后无人搭救从而被天兵天将砍了头的山鬼,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她就是一个恶鬼,将来不得好死。她这样想。

柳胖子又折回来了,一口答应为芹姑娘作证,参与状告魏某人的集体签名。他不敢不这样做。因为他在折回来之前,他老婆每天都要收到一封信,一纸复印件,都是他当年写给芹姑娘的酸词和疯话。这日子还能过吗?如果他想逃避老婆的哭闹和毒打,就不得不带着脸上的青一块紫一块,来向芹大奶奶求和。

十二

公路修进山里以后,很多乡亲喜欢热闹,去公路边盖楼房,用水泥瓷砖铝合金组成了一个个新村。新房大多有一个铺面,摆上了货柜货架,虽然眼下空空如也,但一个全民经商的机会可能到来,人们的准备还是必不可少。老寅说公路边离田太远,离山太远,不愿同兄弟一起搬到那里去。邻居们便留给他一条寂静山谷,还有一些空空的旧土房。

土房已经没有人迹,像演员离去后舞台上的布景,有时候给人一种不真实之感。在这样一些布景里,老寅留守着山谷里的全部白天和黑夜,被过于浩大的白天和黑夜一次次深埋,有时十多天不见人影。眼看着路上的足迹渐渐模糊,耳边的余音渐渐消失,走进邻居的任何一张门,都只有尘封的桌子尘封的床以及尘封的碗。一个屋檐下的老风车,爬满了牵牛花,已经成了鼠窝。不知什么时候,山谷里出现了很多老鼠。老寅家的胡子狗以前可以捉鼠,老了以后,扑不动了,看见老鼠冒头,只是吹胡子瞪眼做做样子。

这一天,老狗昏沉的时候,一只老鼠猖狂地钻到老寅床上,在他的愤怒扑打之下昏了头,钻进了裤子,在他大腿上咬了一口。他起初没有在意这小小的伤口,没料到伤口后来越来越红肿,开始变硬和变黑,开始散发出脓臭,啊呀呀,是个妖怪缠上来了……

人们后来听到他家的老狗跑到公路上狂叫,才有一点领悟,急急地去老山里看他。

但事情已经有点来不及了。他的大腿肿得裤子褪不下来,只好用剪刀剪开。乡下的郎中看了一眼,说要赶快送去县医院。县医院的大夫看了一下,说要赶快送省城大医院。边山峒的人对大医院没有什么兴趣,倒不是说有病不看,只是觉得有病不必大看,不必过于大看。特别是老年人,多活几年少活几年不是什么大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叶子到时候要落的。有钱人花上十几万修一根肠子,补一个脔心,保住一片叶子晚落几天,在他们看来大可不必。

何况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去治病。就算有亲友资助,就算有芹姑娘拿来的存折,也在医院里撑不了几天。他们只好把老寅抬回山峒,抬入他二哥老宜的家。二哥让他吃足了肉,还破戒喝上了酒——那个日子反正已经不远,血压不再值得提防。侄儿的一个手机,现在也成了老寅的新玩具。

这个东西确实很神,戳几下,就是个顺风耳,再远的人也可以叫到面前来说话。老寅按照侄儿提供的号码,给几个乡亲和亲戚打了电话。一旦打上瘾,忍不住天天打,只是没有什么事要说。“福矮子,是你吗?是你啊。”电话就挂断了。“王麻子,你在啊。”电话也挂断了。

这样笑眯眯地打下去,对方不仅莫名其妙,而且心痛手机接话也得付费,火气发在老寅侄儿的头上,一次次把他叫到电话面前开骂。侄儿一脸苦相,劝叔叔以后无事不要打手机。老寅似乎听懂了,嗯嗯啊啊一番,说不打了,打它做什么,但躺在竹床上无聊,忍不住又戳,只是记住了侄儿的警告,说上了一些正事:“王麻子,你吃饭了吧?今天吃了什么菜?你这个老家伙,没偷树吧?没偷茶籽吧?我就要死了,以后哪个来监督你这个落后分子?”或者说:“福矮子,你晒辣椒没有?今天好太阳,你还不晒啊?我就要死了,你还不快快送点白辣椒来孝敬我?你快点来,快点来!”

他还想给国务院朱总理打一个电话,要侄儿给他找号码。听侄儿说不可能找到这个号码,便大惑不解,“这么好的东西,总理也不挂一个?”

“他认得你是老几?要听你的电话指示?”

“我们三天两头都见个面的。”

他信心十足的理由是,总理几乎天天来到他家里,来到他家的电视里,一次次接见他,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有事应该可以说上几句的。

“你也要问他今天吃什么菜吧?”

“磨盘湾的竹子都要被蝗虫吃完了,他住在北京怕是不晓得吧?”

“这算什么屁事。”

“赵菲菲那个疯婆子,还不赶快埋到粪凼里去?”

赵菲菲是省电视台某频道娱乐节目主持人,近来名声大噪,最受一些后生的喜爱,但在老寅看来,纯粹是电视里的一团毒,不会唱不会跳,只会疯和痞,小屁股扭来扭去,扭乱了思想和风气,实在是第一个该枪毙的家伙。说起这事,他还迁怒于多年前的武打片《霍元甲》,说好多干部以前都不贪污的,就是被这个片子教坏了样。那个什么警察,嘴里说不要钱,但转过身子,把衣袋亮给你,让你把钱塞进去,他装着没看见。现在刘所长王局长都是这号动作,不就是从《霍元甲》学来的?

他没有说出这些,因为侄儿已经挑粪去了,没有兴趣听他控诉。几个老邻居也差不多是饭桶,没有什么文化,同他们说不清楚。他相信只有总理可能懂得他的一片忧国之心。他得向总理说说,彼得堡的“契卡”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不来管管赵菲菲这样的货?——他居然还记得俄国电影里的肃奸机构。

他叹了口气,喝着已经久别的谷酒,却喝不出什么味,便说他这一辈子喝了太多的酒,以后儿子给他上坟,不要上谷酒,也不要上红薯酒,上点茶就可以了。

老宜点点头,说好的好的。

他说儿子一定要记得他娘,记得他弟弟,秋收以后,拣好糯米打一担送过去,拣好鸡婆捉两只送过去,当伯伯的到时候得提醒一下。

老宜又点点头,说好的好的。

老宜对弟弟倒有些嫉妒,说老寅你这一辈子该知足了,北京去过了,什么广西、云南、国外也都去过了,哪像我老宜,只去县城里拉过一次石灰。到现在,你屁股一拍,说走就要走,三亩田的谷子还要我老宜来割,坡上的红薯还要我老宜去挖,连上坟这些啰嗦事也是别人操心。人比人,气死人的。

老寅不同意这一点,“我到过国外吗?我什么时候去的?”

他们有时还争辩一点阴间的事情。老宜说:“看你那柜子里,还攒了一堆发霉的粮票,怕是想带到棺材里去啊?好笑好笑,你不如多带两双鞋,这一辈子鞋子穿得少,一双脚吃了亏。”

“你们以为阎王爷也改革开放了,不用粮票了?”

“说不定老阎一看就相中了你,一心要栽培提拔你,让你一去就当上干部,吃上国家粮呢?当文化局的局长呢?”

“给阎王当干部,你以为有什么好差事?今天锯这个的脑壳,明天抽那个的脚筋,戳心。”

老宜想了想,“你一不要灵屋,二不要冥钱,光要些粮票有什么用?人家花桥镇的人想得周到,灵屋里还有电视机,还有摩托车,扎得好漂亮。给你也扎几个吧?”

老寅瞪大眼:“变电站呢?”喘了口气又说:“加油站呢?”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纸灵屋不带个变电站,光有电视机有何用?如果阴间没有加油站,摩托车拿什么来跑?

老宜说:“那你那些粮票又有什么用?阎王爷那里有粮站么?有粮食局么?有拖粮食的火车和轮船么?就算你可以去买米,也要带一担箩筐吧?或者带个布袋子吧?你要吃饭,还要碗和筷子吧?还要蒸锅菜锅吧?你不烧一个百货公司,恐怕也吃不成。”

老哥一阵大笑,笑弟弟理屈词穷,得意地去端盅饮茶。

正在这时,毒疮痛起来了,老寅的五官缩成一撮,咬牙切齿地呻吟一阵,身子一软,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再一次昏昏睡去。这一睡,便是他体温的最后消退和流失。他蜷缩着身子,走得非常平静,甚至有点轻松和愉快,笑眯眯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一个虫眼。儿子侄儿来叫他,老哥老嫂来叫他,他都不答应,只是满心欢喜地紧紧盯住虫眼,像盯住棋盘上最后一个棋子,盯住世界最后的一个出口——虫眼那边也许有另一个美妙的开始?也许有一片霞光万道的五彩天地?

山里人说,很多动物也是这样,一旦知道大限已到,没有什么悲寂,没有什么惊慌,只是悄悄地去寻找最隐秘的角落,顶多留给我们一个飘忽远去的背影。我们从来找不到它们的尸体,从来不知道它们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走完最后一步,不知道它们何以懂得珍惜世间的整洁。有人说,它们掩藏自己,是怕猛兽吃掉尸体。其实,死都死了,尸体怎么打发不都一样?

不,它们只是珍惜着世间的整洁。

老寅的消息传开以后,乡亲们忘记了他借钱不还或者臭气熏人的诸多劣迹,都变得胸怀宽大,感到有些惋惜。县里一位退休的供销社主任,以前是老寅的同学和崇拜者,发动诗友们写了好些古体悼亡诗联,决心把丧事办热闹些,包括请来县剧团的哭丧队,大张旗鼓进了边山峒。同样是出于他的热心张罗,人们还凑钱去订制了一些特别的冥物。一个特大的纸饭碗,有桌子般大小。一个特大的纸辣椒,要两个人才抬得动。一双特大的纸鞋子,每只都像条小船。还有一对特大的纸眼球,像两个溜溜转的大灯笼……据说扎匠为了扎出这些大家伙,光是做糨糊的面粉就用了两袋,牛皮纸也用了几担。到后来,它们中的有几样大得无法挤进院门,人们只好七手八脚,搬梯子搭桌子,把它们从院墙上递进去,再搬入灵堂——不用说,人们送来这些巨型冥物都是投老寅所好:他不就是喜欢大东西么?

在吓人的大饭碗大辣椒大鞋子大眼球面前,丧礼成了小人国里的动静。死者躺入水晶棺材,身体已有些萎缩,换上了一套新的西装以后,衣服显得太大,是一个套在小学生身上的成人装。过于卖力的化妆师在他脸上抹上了浓重的胭脂和口红,使他双颊艳若晚霞,嘴唇红似鲜花,满脸泛着油光,活脱脱就是一个大耳朵娃粉墨登场。

当然,人们也可以将水晶棺材看成玻璃防弹仓,把他看做最尊贵和最显赫的的英雄,正红光满面雄姿英发登台接受千万民众的致敬——只是眼下没有凯旋仪式,他的面前只有两道山梁之间无限高空中的几颗疏星。

在那一刻,他两个嘴角似乎微微往上扯,僵住一个人们熟悉的微笑。

让我再看你一眼

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让我再看你一眼

把你永远记在心间

…………

香烛闪烁,旌幡飘摇,喇叭里播出了流行歌曲。作为剧团的例行程序,这是第一道工作——催哭,铺垫情绪一般都很有效。随着导演的一个响指,音乐被音响师调弱,一男一女以手帕掩面,一道惊心的颤栗从天而降,便是演员领哭的开始,其目的,无非是力图把有些人欲流未流的泪水再狠狠推一把,把有些人欲空未空的心胸再狠狠地掏一把。看到两个孝子已经哭了,死者的亲属们也哭了,还有各路吊客都面容瓦解,抽泣之声四起,悼亡的情绪高峰即将到来,导演比较满意,随即向乐队一挥手,喇叭里的哀乐按部就班地轰然加强,鼓号之声大作,形成新一波冲击,于是满世界的沉痛都砸了过来,满世界的悲怆都压了过来,在场人都被打入了天昏地暗的痛感。

该芹姑娘出场了。她走到灵堂前,看着棺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大耳朵娃娃,出人意料地跪了下去,重重三叩头。她揪住了胸口,但没有哭;撩起了手帕,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还是没有哭。最后,她用手帕捂住了嘴,一头向夜色撞过去,大家以为她会哭了,结果还是没有动静。

她好容易挤出一声长嚎,好像是一句歌唱,大家都感到陌生的唱词,不是“三杯酒”或者“七拜爹”那些套路,而且声音又直又干,而且沙哑,大家一听都觉得不对味,与她平日的婉转浩荡大不一样。她的眼窝子干枯,没有泪的迹象。只是全身在哆嗦,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的双手无法自制地抖动,连一条手帕也抓不住,一个话筒也接不住,两手使劲地互相搓揉,互相掐,直到掐破了皮,流出了血。

“你的手是一只死人的手,这么冷啊?”一位同事走上前去大为惊疑。

“我好冷。”

“我给你加一件衣。”

“我哭不出来……”

“那就唱吧。大家都等着你哩。”

“也唱不了……我喘不上……气来了。”

“你一定是病了,今天不要上了。”同事转过头对导演说:“芹姐病了,换人吧,换人吧。”

“怎么搞的?”导演皱皱眉头,叫另一个女演员顶上去,随手塞给对方一张纸,是备忘的哭词。

芹姐退下场来,躲入了厚厚的棉大衣,由一位同事搀扶,退到大灯照不到的偏僻角落。她今天太让人们失望,也让自己沮丧和惊慌。从她一丝不乱的发型来看,从她一套黑色衣裙最为准确的剪裁来看,从她精心搭配的披肩、耳环、手链以及丝巾来看,她今天一心冷艳逼人,来一次最隆重最激情的出场,以万籁俱寂时的一道惊弦,无前无后,若有若无,使所有人都在惊弦之下崩溃和消融。但她眼下一只手缠着纱布,搂着个临时借来的热水袋,大概刚喝了两口酒,喷出了混浊的酒气。她的指头还在不断敲击膝头,没法停下来,像拍发一个长长的电报。

事后,一个头戴白孝布的妇人来给演员们发红包,看了她一眼,把这个电报员跳过去了,红包发给了她身边的人。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

到点了,导演安排结束音乐,一般来说,还是安排那种流行歌,而且是较为欢快豪迈的那种,以便人们收哭,从丧礼的悲痛中走出来。亲属和吊客们果然止泪,甚至有了预期中的说笑。一些人支起了桌子,准备打麻将打扑克守夜。另一些人走出老宜家的院子,跨上了摩托,钻入了拖拉机或者汽车,一时车灯纷纷打开,发动机纷纷震响,浓浓的尾气味道中,他们准备驶入以后忙碌的日子。最后一轮鞭炮开始炸响。

临上车以前,芹姐拿出一个Y型音叉,据说是死者遗物,烦请人们拿去随死者一同入葬。她还拿到一纸药方——医生是吊客之一,县城里的一位老大夫,曾给剧团里的很多人看过病。他摸了摸她的脉,望了望她的舌,说她没有什么大病,可能只是一种职业现象。原因么,很简单,假哭太多以后,真哭就很难了。医生还说,从今往后,你心里一苦,可能就会有这种阵发性哆嗦。

这种病对身体倒没有多大危害,用不着太担心,休息一阵就会好的。大夫只给她开了点维生素和安神丸之类的药。

她呆呆地收下了药方,“不会毒死我吧?”

一个同事推推她:“你怎么说话的?”

她眨眨眼:“我说什么了?”

“人家好心给你看病开方,你狗咬吕洞宾啊?”

“哦,该死该死,我总是乱说。我的意思,我本来的意思,是说我快死了,什么药也救不了的。”

她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胡言,说出如此不吉利的咒语。但她已经说完了,说完了就怎么也吞不回去了。她看看周围的同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傻傻地笑起来。

2004年5月

(最初发表于2004年《人民文学》,后收入小说集《报告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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