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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河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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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河》关仁山的一部长篇小说。主要以以冀东平原的麦河(亦称滦河)流域农村为背景,描写了近年来农村土地流转的故事,精心塑造了回乡进行土地流转的企业家曹双羊、作为小说故事叙述者乐亭大鼓艺人瞎三白立国以及命运多舛的农村姑娘桃儿等一系列引人注目的艺术形象,时代气息、生活气息浓厚。作品的写作真实入微地反映农村生活,以文学作品记录农民的生存状态和命运起伏能引发人们对当代农民问题的关注与思考。

更新:2021/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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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闺女儿”的事儿,我早就绝望了。

“混闺女儿”是北方麦河土话,意思是娶老婆。我白立国是个瞎子,扔在日子外边的人,谁愿意跟我混呢?打春的瞎子,开河的鸭子。立春一过,我们这些算卦瞎子手执竹竿,缓缓行走在麦河两岸。麦河也叫滦河,从冀东平原蜿蜒淌过。麦河摸过的地方,女人嘴巴都臊。按我的理解,事关人下半身的事,好多话是难以启齿的,羞羞答答,闪烁其词。娘儿们可不管这一套,她们见了我们,既不喊大哥,也不称先生,张嘴闭嘴就嚷:“瞎子,混闺女儿没?”说得光棍儿都脸红。如果你不过话,她们就用热热的胸脯儿顶你,继续挑逗:“害臊啦?翘了没?”说着就动手动脚地掏裆了。我就把拐棍一横开始自卫,听见女人就浪浪地笑个不停。我们瞎子自有瞎子的活法,放下拐棍儿,就给她们唱一段乐亭大鼓,唱一些七荤八素的段子。娘儿们就笑了,就往你的裤裆塞鸡蛋。鸡蛋刚刚煮熟,嘀里当啷,烫得我直蹦跶。我拄着拐棍颠了,躲到僻静处,张开大嘴趁热儿吃了。吃完一抹嘴儿,女人就追上来了,问鸡蛋吃了没?我往裤裆里虚抓一把,往空中一晃,便有两个鸡蛋落在掌心里。她们登时就傻眼了。其实,这是变魔术。出发的时候,娘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当干粮。男人大嘴儿吃四方。我们走街串巷,算卦卖艺,挣个零钱儿。我因此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还不错,至于“混闺女儿”的美事儿,只能熬盼在远方。对瞎子来说,身边每一颗未知的心都是远方。

今天五月初三,懂点天文的都知道,是月相中的朔日。麦收的季节到了。我对天象还是有点研究的,瞎子永远是夜观天象。夜观天象,时间无界。一个月分为“朔——上弦——望——下弦——朔”,周期变幻。朔为逆月,上弦为新月,望为圆月,下弦为残月,月末又回到逆月了。传说有蚌蛤的河流,就会随月相的变化而明暗流转。小时候,我就在麦河里捞出了蚌蛤。双手拂着蚌蛤,我的故事就以月相变化为单元讲起吧——

一个村庄无论大小,土地神都给调剂好了。一个村的人不能一律健全,好人坏人都得掺着来。我听说百人出个瞎子,千人出个瘸子,万人出个傻子。我们村竟然出了三个傻子,几乎超标了,他们都爱听我唱大鼓,不用端详,都是那副眉眼儿。无法回避的遭遇都是我的命运。麦河流域的盲人,日子过得清苦,混个闺女儿更不容易了,房子大涨价,女人跟着涨价啊!听说县城有一条街,随便买一条裙子就是几百块钱,天神神咧,如果碰不上向我抛媚眼的女人,这事想都别想了。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儿,总会有女人等着我的。我艰难半辈子了,竟真有了自己的女人。她叫桃儿。老了老了还要享桃儿的福?鹦鹉村的人都说,瞎子艳福不浅哩!只要不外出卖唱,吃过饭我就坐在院落里给人算卦,算命之前,我都要按惯例对客人说:“山高水长,源远不断。启发蒙昧,以诚待见。缺乏诚心,恕不答问。”客人疑惑了,在我耳边嘀咕了几句。我就解释道:“你既然请他指点迷津,态度要诚恳。如果你心中不信,或以开玩笑的方式戏弄人,他不作答。即便说了,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啊!”客人说:“是这样啊,我信,我信!”客人被我打发走了,我就从院落走到庄头,或是到田地里遛遛腿儿。我常常给人算命,可算不了自个儿的命。命啊,我和你到底谁赢啦?其实啊,对于桃儿,我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奢望。我这把年纪,还是个睁眼瞎,是秋后的玉米,掰了棒子就剩下秆儿了。人家桃儿是一朵花,我咋配得上人家?虽然她一直对我好,照顾我,心疼我,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啊。可是,机会终于来了。桃儿那年非要死去不可,我营救了她。我干熬了这么些年,以为自己真的废了,没承想到了这把岁数还会色胆包天。从见到桃儿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法心平气和,心底刮起旋风,眼下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我的。爱情有味道,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这东西,像土地一样古老,多情,新鲜。情场使人变傻,大概人同此理。我瞎子也不能免俗。遗憾的是,我没法描述这段男欢女爱的故事,如果能细细讲来,相信会使当今的情种们泪飞如雨。桃儿来我们村的时候,我已经瞎了。鹦鹉村过去分上鹦鹉和下鹦鹉两个村。桃儿是下鹦鹉村的人,九岁那年死了爹,娘嫁给了上鹦鹉村的农民韩腰子。这孩子特爱听我唱大鼓。我看不见她的模样,但我摸过她的小脸、小嘴,还听见她的声音,声音离地越来越高,也越发好听了,可是后来啊,桃儿姑娘长大了,她就不让我摸了。女大十八变,听说这姑娘变得像蝴蝶一样美丽。桃儿的方式是爆发式的,她火辣辣地说:“瞎哥,我就是你的女人,我会治好你眼睛的。”有的女人愿意傍大款,有的女人愿意收留弱者。桃儿就属于后者吧,她是个直肠快语的人,喜欢用强烈的方式表达爱情。我是半路瞎子,世界是啥样我都见识过。我瞎的原因十分可笑。我家有一头会唱歌的牛,小牛犊子,黑皮毛,小眼睛,长得不好看,但嗓子极好。它的一声长吼,我在承包田里都能听见。短吼或低吟,就跟唱歌一样。我们都叫它甜嗓子牛。它的歌声我能听懂,我后来喜欢唱大鼓,可能就是牛的启蒙。有一天,牛死了,躺在牛栏里再也没起来。我伤心极了,哭了好几天,哭得睁不开眼睛,不久就啥都看不见了。医生说我得了“瞳孔翻倍”,吃了不少药,跑了几家医院,都没能治好。有人说,牛的好嗓子置换给我了。我的眼一瞎,事情就复杂了,人生就变味了。桃儿说:“我有钱,就是卖房子卖地,也得给你治眼。”她的声音甜甜的。我心头一热,掐了一下她肉乎乎的屁股蛋:“桃儿,我心里懂,有你,我他娘的没白活,等哥下辈子睁开眼睛再报答你吧!”桃儿甜嘴甜舌地喊:“我的瞎哥,快点报答我啊!”她的声音虽然缥缈,风一样轻,带有撒娇的成分,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间。她勾着我的脖子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挂在双耳的一双大耳环晃来晃去,醉了似的。给我治眼睛成为她这两年的奋斗目标了。说实话,瞎了这么多年了,我对治眼睛没啥信心,就是喜欢她这份心劲儿。那一阵子,我的耳朵坏了,除了桃儿的声音,谁的声音都不想听。

我吸溜一下鼻子,闻到桃儿身上的香味。尽管我没有见过她,我的手脚在黑暗里都是眼睛,我感觉到,她的脸蛋儿一定飘着醉人的红霞。都说桃儿模样俊俏,还有点儿妖,有点儿媚,特有女人味道。她是个高个头,一双匀称的长腿,腰肢柔韧。可是,想象到五官上来,确实懵懵懂懂,一副眉眼不清的样子。把一个女人不确定的形象,慢慢在心中勾画,慢慢品味,也是一种幸福。说句实话,我不怀疑桃儿是漂亮女人,我摸过桃儿的脚,她的脚光溜溜的。我有这个能耐,单从脚就能判断女人的俊丑。瞎眼之前我就爱看女人的脚。如果不瞎,我会看痴了眼的。有一天,我脸对着她,把她的模样描述了一遍,猜个八九不离十。桃儿望着我目光如炬的眼睛,极为惊讶:“立国哥,你是不是看得见我?”我摇了摇头。她抬了手朝我眼前晃了晃,我的眼球转了转。她的胳膊蛇一样缠住我的脖子说:“你骗我,你骗我,你啥都看得见!”我痛苦地摇了摇头,说我真的是瞎子,别人能用目光传递情感,可我只能用手摸用嘴说,让女人看着不沉稳。如果我看见了啥,都是用心来看的。鹦鹉村人传说我开了天眼。我知道开天眼的人,可分为内视、透视和遥视,看到肉眼一般看不到的东西。从外表来看,我身材瘦弱一些,但我长了一副国字脸,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给人算命的时候,嘴巴上翘,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神采飞扬,风度翩翩。因为这些,出了好几次以假乱真的笑话。唯一让我出丑的是额头,额头上长了一块如寿星似的赘肉,好像是一个疣。也许就在这个疣上藏着我的非凡智力。桃儿说她不喜欢这个疣,让我快点做掉。她喜欢我的眼睛,那一天,我眼里吹进了沙子,她一粒一粒舔出来。那感觉别提多爽啦!我身材瘦弱,却动作灵巧,平地翻个跟斗都不带气喘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睁开眼睛,看看桃儿的模样儿。不是我挑剔人家,而是出于一种好奇。这种愿望是那样强烈,天下没有哪件事情比这更动人心魄。

苍鹰虎子叫了两声,鸣声恰似鸽哨。

我听懂了,它的意思是说,我的好运是桃儿偷来的。虎子说的这个“偷”字,极伤我的自尊。这畜生有时候气得我翻白眼嘴唇抽筋。虎子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已经双目失明了。在我没瞎的时候就见过它。它的上体是苍灰色的,头顶黑褐色,两眼的上方印着白色眉纹。飞羽和尾羽是暗灰色的,有黄色横斑,而肚子则是污白色的。脚和基部绿里透蓝,斑斑点点,与黑色的爪子形成反差。我还记得虎子的眼神,凶狠而坚毅。有人说,狗通人性、猫通人性,但是,没人知道鹰也通人性。虎子是我的眼线,人间好多秘密都让它看到传递给我了。

桃儿说中午回村,我上午就静静地等她。村里村外,麦子的世界。我们村被汹涌的麦浪包围了。一场春风一场暖,风大的时候,麦芒儿就像长了翅膀,鸟一样飞起来。我在草房里再也躺不住了,来到了麦地里。我喜欢独自一人坐在麦地边,一边听风声,一边侍弄那两个梨花板。叮叮当当,声音十分响脆。虎子讨好地飞过来了,咕咕地叫了两声,意思是说:“你又去唱乐亭大鼓吧?”我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好几天没唱了,我嗓子痒痒啦!”虎子就很灵巧地跳到我肩头,用嘴拱我的梨花板。我们鼓书艺人是靠梨花板吃饭的。麦河流域有个说法,一个瞎子要是一生中没有唱过大鼓,那就是白活了。

我唱的是乐亭大鼓,诞生在麦河下游的乐亭县。一鼓一板,一弦一人,哼着腔儿演,演唱者打鼓又打板,边说边唱。描绘场景,刻画人物,议论得失,都集中在演唱者的嘴上、表情上和动作上。既然叫大鼓就得敲鼓,一面小鼓,底座儿竖个支架,鼓键子一敲,嘣嘣山响。按使劲儿大小,就能看出鼓谱和套路来。我用的梨花板像两片月牙儿,好似上弦月和下弦月。师傅告诉我,这是取“犁铧板”的谐音。耕地用的犁铧是用生铁铸造的,敲击起来声音脆脆的。师傅跟我说过,最初说书的板就是用犁铧片磨制的。先人磨制梨花板的时候,双膝都是跪着的。我用的板是铜制的,音色更亮,外形更美观,手感更滑溜。为了考验我的听力,师傅一会儿敲铁板,一会儿弄铜板。我都听出来了。我用两种梨花板敲击着,让虎子分辨哪只手是铁板。虎子耳朵好使,马上就落在我的左肩头,还用一双利爪弹了一下我的脸。狗东西猜对了,我左手拿着铁梨花板。说实话,虎子是孤独的,不说话。其实啊,我比它还孤独。我俩可以说是相依为命吧。

梨花板一响,我的嗓子就痒了。我扯开喉咙唱道:

摸一摸我的天

亲一亲我的地

娘织了毛布衣

姐编了苇炕席

麦子黄了梢儿

大爷挂了犁儿

……

虎子一扇翅膀,就给我捣乱。韩腰子要过来了。虎子对未来有预见功能,这畜生早就预测出我跟桃儿的缘分。韩腰子最初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有一天麦河起雾,韩腰子愣是把我领进了河里,湿了我半个身子。一想起这事我就心跳,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担心啊,最后桃儿能说服他们吗?记得韩腰子是个矮个头,棉桃儿脑袋,背微微驼着,脊梁处鼓着一个包,我摸过,梆硬,满脸的皱纹,像后山上的核桃皮。韩腰子听见我的梨花板响了,也没有心思铡草了。他每天都在河岸草棚外铡草。他轻轻凑过来听我敲铜板,长着眼睛都分辨不出铁板铜板来。“耳朵塞鸡毛了吧?分辨不出来了吧?”我嘲讽地说。韩腰子叹息说:“你又在糊弄我,快唱你的吧,你说的没唱的好!”他的声音像犁地的牛被抽打了一鞭挤出的那种声音。我仰脸笑着说:“今天我不是饿唱,是饱唱哩!”我心里想,其实你眼睛比我还瞎。这时候,韩腰子还不依不饶:“瞎子,你是等桃儿呢吧?”我咧着嘴巴笑了笑,算是默认吧。

“唰”的一响,虎子拍打着翅膀飞走了。它翅膀横扫草地和树枝,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鸣了半天。虎子的出现,吓退了连续鸣叫的“叫天子”。这些鸟儿们“嘀嘀”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感觉天上的飞禽都是神灵的使者。这是一只不同寻常、神秘莫测的百年老鹰,它身上有一种离奇的、让人着魔的东西。

韩腰子见我不理睬他,一下子灰了心情,漏风跑气地嘟囔:“男人娶老婆,就等于养个吸血鬼,一天到晚喝你的血,直到熬干你为止。瞧瞧,哪家不是男人先走哩?”他是咒我呢,我扭头凶他说:“胡咧咧个啥?你为啥还娶桃儿娘?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他不吭声了。他摸透了我的脾气,只要桃儿回村,我就不再搭理他了。他是桃儿的养父,也是我未来的老丈人。

韩腰子铡草的声音很好听。我清了清嗓音说:“带我到河岸上去。”韩腰子说:“外面风大,你就在屋里待着吧!桃儿会来找你的!”我咧了咧嘴巴:“桃儿就是来了,你也陪着我啊!说不定她会给你带好吃的来呢!”韩腰子说:“她心里才没我呢,连她娘都不理睬。立国,你可真有手腕啊!”我说:“你是我未来的老丈人,咋还吃起醋来啦?”韩腰子梗着脖子说:“我没吃醋,我是说桃儿回家带的东西,都是给你治眼的药!弄得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我说我不爱吃那些药,贼贵贼贵的。韩腰子叹息一声继续铡草。我听见了鸟的扑棱声,估计这草房里藏着许多鸟儿。由于刮风,还继续有鸟儿飞来,叽叽喳喳的。虎子是看不起鸟的,虎子从不怕风,风刮得越大就越来劲,呐喊着,勇猛地冲向高空。我站在河岸上,身后就是一片麦田,到处弥漫着麦子的气息。北风把我的头发都掀起来了。我憋得慌了,我掏出裆里的家伙在河堤撒了泡尿。我这泡尿很足,一下子滋到麦河里了,哗哗的声音格外好听。麦河流到我们鹦鹉村,算是中上游了。上鹦鹉村在东岸,下鹦鹉村在西岸。两岸少山,平原渐多。再往下游走,就是槐树镇,三十里地以外的河岸是麦河县城麦城。县城的下游是顺水市,入海口就是省会海平市了。一条河穿糖葫芦一样把大小地方都串起来了。小时候,我去麦城都是乘船,天光云影,一片浩渺。河水有时清明如镜,有时波浪滔天,皆因地势起伏。云彩变化多端,霞光照耀河水一片辉煌。河水清亮柔软,泡在里面非常舒服。夏秋季节,岸边的水车就响了,吱吱呀呀,清水就流淌进地垄沟里。如今生态变了,上游地表沙土流失,麦河变成了一条浊浪滚滚的泥河,水位下降许多,有时干枯,两岸伤痕累累。麦河跟我们一起快乐,一起忧伤。

河岸这间草房不是我的家。这草房是桃儿给我安排的。她说对医治眼睛有好处。这是她继父韩腰子的草房。韩腰子每天下午在这间草房前铡草,一下下的嚓嚓声,像是用刀刮鱼鳞。这声音让我心中毛躁不安。等我见到桃儿的时候,得明说了,不能在这住了。三年前,麦河改道冲了老宅,恰巧搭上了新农村建设这班车,村里重新规划建房了。我家有新盖的三间青砖大瓦房。我那青砖大瓦房啊,风水好着呢。左侧有麦河流水,谓之青龙;右边有一条人行长道,谓之白虎;前院有个污水池,如今是大粪发酵的沼气池,我就叫它朱雀吧;后院的丘陵连着河岸,谓之玄武。谁都说是贵地。我细一掐算,真是自从住进这所宅子,才摘了这么一颗大桃子。过去,我家老宅在村东头,跟曹双羊家住邻居。如今鸽子窝里出了鹞子,曹双羊说抖就抖起来了,一跃成为鹦鹉村的首富,曹双羊开着奔驰轿车,住着大别墅哩!

一阵强风,险些把我吹倒,我下意识地抓住老槐树的树干。树干上缠着密密麻麻的布条子。自从麦河改道,家家户户都往老槐树上缠红布条子,说能避邪。这个说法是从我这传出来的,我现在在鹦鹉村说个啥,还真有人愿意捧臭脚。一阵响动,虎子飞回来了。我伸手一摸,它叼着一根麦穗回来了。这畜生用麦芒扎我的脸呢,我这老脸皮糙肉厚,还怕你扎吗?如果你敢扎桃儿的嫩脸儿,我可跟你没完。这个时候,我听见河岸有人赶着几头驴过来。一头驴猛地打了个滚儿,呛得我直捂鼻子。驴们带起来的尘土弄得我灰头土脸。我咳嗽不止的时候,听见汽车的嗡嗡声。说不定这驴打滚儿是汽车给搅的。我感受时光是通过风声,风对我很重要。风刮来了土地的味道、麦子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牛粪的味道、炊烟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就说太阳的气味吧,中午和晚上都不同,阴天、晴天、雨天或雪天都不一样。北风把太阳的气味往南吹去了。都说我是狗鼻子,嗅觉太好了。其实,我对乡村气味最准的感觉,不能说出来,即便用了比喻,也不能直接而精确地再现。其实,我不如动物,我家的虎子能闻到狐狸的臊味,蚂蚁凭气味回到自己的巢穴,麦河蛙鱼能隔十里地找到娘娘,蜻蜓在风雨中能靠气味找到自己的团队。跟这些畜生比啊,我纯粹是“屎壳郎倒驴粪球子——自娱自乐”。快近晌午了,风涌着河水响,麦河绕来绕去,流在我心头里了。北风刮得电线杆哼哼地响。风里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天气要变了,我感觉天很阴沉了,头顶是黑云彩。六月北风转,阴雨细绵绵。风大的时候,麦河水哗哗响着。我深吸了一口田野的麦香。

我用瞎眼拖住时间,我把土地都熬老了,老得板结而生硬。我不下田种地,我的四亩责任田都“流转”到麦河集团了。热风阵阵,麦子是抗不过干热风的。只要躲过一个礼拜,就可以稳妥收了。我小的时候,要在麦场上扬场,全都靠风,风好就能利利索索地筛选出麦粒来。如果风不好,累死也白搭的。今年咋弄呢?全靠收割机吗?尽管麦田都归曹双羊管理,可是那里有乡亲们的股份。

我走在河岸上,河岸的虚土陷脚。我听见麦浪起伏的声响。哐哐的几声响锣,把麦地的鸟儿都吓飞了。敲锣人喊:“瞎子,别害怕啊!”我害哪门子怕呢?实际上,他们是瞎敲,找不着鸟儿在哪儿,我用耳朵找比他们用眼还准确呢。河对岸传来两声驴叫,驴的叫声高亢、嘹亮,但吓不走觅食的鸟儿。驴声刚落,我就接到了桃儿。她从汽车里一走出来,我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了。实际上,从我身边走过好多村人,有几十个了,但我一下就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轻盈、细碎。因为那些人都是踩着河岸走路,而她是踏着我的心走来。

桃儿笑了,眼角和眉梢尽是风情。她还亲了亲我的腮:“三哥,是不是想我啦?”我太激动了,一时冷静不下来。她一见面就用手掐我的腰,让我对她保持感觉。我疼得一咧嘴。桃儿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我听见麦田里蟋蟀的叫声,我快活地敲起了梨花板:“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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